第七十五章：追猎的尽头

2026年6月18日
美国，弗吉尼亚州，阿灵顿国家公墓

凯文·海耶斯，穿着一身他不常穿的黑色西装，站在一座新立的、白色的大理石墓碑前。

墓碑上，刻着一个名字：马克·詹宁斯上尉。

那位在“电视忏悔”中，被当做政治宣传工具的“三角洲”军官，在被交换回国，并接受了军方长达数月的“质询”和“审查”后，于一周前，在他自己的家里，用一把军用手枪，结束了自己年轻的、曾经充满荣耀的生命。

军方将他的死，定义为“严重的战后创伤应激障碍（PTSD）所导致的自杀”。

但凯文知道，杀死他的，不是PTSD。

是“耻辱”。

一种被敌人利用、被自己国家怀疑、被昔日战友排挤的、无法承受的耻辱。

凯文看着墓碑上那张年轻的、充满阳光的脸。他觉得，自己和这位上尉，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都以自己的方式，被这场肮脏的战争，吞噬、利用，然后，像一块用过的抹布一样，被无情地抛弃。

他被停职了。他所有的安全权限都被吊销，他被禁止进入匡蒂科的任何一栋建筑。他的家里，也被FBI的探员，像搜查一个恐怖分子嫌疑人一样，翻了个底朝天。虽然他们最终没有找到任何他“泄密”的证据，但“滥用职权”、“妨碍调查”的帽子，已经牢牢地扣在了他的头上。

他成了一个“污点证人”，一个被体制排斥的“麻烦制造者”。

没有人再相信他说的话。他关于“深喉”是一个哲学家的“阴谋论”，在其他人看来，只是一个被压力和失败逼疯了的年轻人的胡言乱语。

就在这时，一个人，走到了他的身边。

是弗兰克·里索，那个把他引向安德森教授这条线索的、FBI反间谍部门的老探员。

“很抱歉，孩子。”里索看着墓碑，低声说，“我没想到，我给你的那个名字，会把你，带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不是你的错，弗兰克。”凯文说，声音沙哑，“我们只是……输了。”

“我下周就正式退休了。”里索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U盘，悄悄地，塞进了凯文的手里，“这里面，是我在退休前，用我自己的权限，为你复制的一些东西。不多。只有关于安德森教授的、最基础的一些公开资料，和他那位NSC‘前学生’的背景侧写。这不算违规，只是一个老家伙，送给一个朋友的、小小的‘退休礼物’。”

他拍了拍凯文的肩膀。

“我干了三十年。我知道，有些案子，是永远也‘破’不了的。不是因为我们找不到真相，而是因为，有些人，根本不希望真相，被找到。”

“离开这里吧，凯文。”他说，“忘了这一切。你还年轻，你拥有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大脑。去硅谷，去华尔街，去任何一个地方，你都能成为一个亿万富翁。不要把你的未来，葬送在这潭肮脏的泥潭里。”

说完，老探员转身，缓缓地，走入了公墓那连绵不绝的白色十字架的海洋中。

凯文握着那枚小小的、还带着里索体温的U盘，久久地，站在那里。

他知道，里索说的是对的。这是最理智，也是最安全的选择。

但是，当他一闭上眼睛，他就能看到詹宁斯上尉那张绝望的脸，看到他与那个“幽灵”在聊天室里的那场对话，看到那句冰冷的拉丁文。

“谁来监管那些监管者？”

他做不到。

他无法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那天晚上，凯文·海耶斯，做了一件他这一生中，最大胆、也最决绝的事。

他格式化了他所有的电脑，扔掉了他所有的手机。他清空了他的银行账户，只留下了几千美金的现金。

然后，他开着他那辆普通的本田思域，消失在了弗吉尼亚州的夜色里。

他没有去硅谷，也没有去华尔街。

他去了一个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地方。一个能让他彻底消失在所有监控网络之外的、真正的“地下世界”。

他，凯文·海耶斯，FBI前天才分析员，在这一天，也“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没有过去、没有身份、只有一个目标的“幽灵”。

他将不再拥有FBI的任何资源。他只有他自己的大脑，和那个小小的U盘里，那一点点微弱的线索。

但他，也第一次，彻底地，卸下了所有的枷锁。

他将不再受任何规则的束缚。

他将用他自己的方式，用那些他从他的敌人——“深喉”——那里，学来的一切手段，对他展开最后的、一个人的、也是最不死不休的追猎。

这场追猎，将在法律之外，在阳光之下，在黑暗之中，进行。

它的尽头，不是法庭，不是监狱。

它的尽头，只有两种可能。

他找到“深喉”，然后，揭露他。

或者，他被“深喉”，和那些不希望真相被揭露的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抹去。

（第二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