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两位总统囚徒
线索A
委内瑞拉,“岩石”秘密军事监狱
在第一次“对话”失败后,唐普发现他的世界被进一步压缩了。他不再被允许离开囚室,食物和水依然准时供应,但送饭的狱警从不在窗口露脸。他被置于一个完美的、隔绝一切信息和人类接触的真空中。
但他没有放弃。他知道,这座巨大的岩石堡垒里,有上百个狱卒、厨师、维修工……只要是人,就有弱点。而找到并利用这些弱点,是他的天赋。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每天凌晨四点给他送早餐的那个年轻狱警。他听得出,这个人的脚步声比其他人更轻,也更犹豫。
他开始对着那个冰冷的送饭窗口表演。有时,他会大声地、详细地回忆他当总统时在白宫举办国宴的盛况,描绘那些鲜美的牛排和昂贵的红酒,故意让那个可能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委内瑞拉的年轻狱警听到。
“……那龙虾,是从缅因州空运过来的,每一只都那么大!”他对着墙壁,用充满激情的声音说,“你知道吗,孩子?只要你努力,你就能拥有一切。在美国,一切皆有可能。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有时,他又会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对着窗口,讲述他如何从他父亲那里借来“一小笔”启动资金,最终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的故事。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白手起家的美国梦偶像。
他不知道对方听进去了多少,但他不在乎。他像一个传教士,日复一日地,向这堵冰冷的墙壁,传播着他那关于财富、成功和个人魅力的“福音”。他相信,只要他说得够多,总有一颗种子,会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心灵角落里,生根发芽。
他开始给这个看不见的狱警起绰号:“小家伙”(Kiddo)。
“早上好啊,小家伙。”每天,当送饭窗口打开时,他都会用一种热情的、仿佛见到老朋友的语气说,“今天给我带来什么好吃的了?你知道吗,这让我想起了我第一次在蒂芙尼吃早餐的时候……”
他用他最强大的武器——他的声音,他的故事,他那该死的、无法抗拒的个人魅力——开始腐蚀这座坚不可摧的“岩石”。他要找的不是一个同谋,他要找的,是第一个信徒。
线索B
美国,科罗拉多州,ADX佛罗伦萨最高安全级别监狱
马杜的处境,与唐普截然相反。他没有被隔绝。相反,他被允许每周与他的律师会面一次。
他的监狱,是美国最著名的“恶魔岛”的现代版。这里关押着美国最危险的恐怖分子和黑帮头目。与“岩石”的原始、粗犷不同,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现代、高效、但同样令人绝望的冷酷。
马杜没有对着狱警布道。他很清楚,这些职业化的、见惯了各种重刑犯的美国狱警,对他那一套反美宣传毫无兴趣。
他的战场,在会客室。
他的律师,名叫伊丽莎白·韦伯。一位四十多岁、眼神锐利的女性。她不是什么著名的大律师,而是美国公民自由联盟(ACLU)的一名资深人权律师。她接手这个案子,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她所信奉的原则。
“他们对你的指控,主要集中在毒品交易和为恐怖组织提供庇护。”韦伯律师在第一次会面时,开门见山地说,“检方的证据很足,包括线人证词、截获的通讯记录和银行转账流水。从纯粹的法律层面,这场官司很难打。”
马杜穿着橙色的囚服,戴着手铐,但他坐在那里,依然像一个坐在王座上的总统。
“韦伯律师,”他用带着浓重西班牙语口音的英语说,“我请你来,不是为了让你帮我打赢这场官司的。我是不可能在美国的法庭上被判无罪的,我们都知道这一点。”
韦伯皱起了眉:“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把我的法庭,变成一个讲台。”马杜的眼中闪烁着政治家独有的光芒,“一个向全世界揭露美帝国主义虚伪面目的讲台。”
他从桌上的一堆文件中,拿起一份美国司法部的起诉书。
“这里,他们指控我与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FARC)有联系。很好。”他说,“那么,我要求你,向法庭申请,传唤所有在哥伦比亚和平协议中起过关键作用的美国前外交官作为证人。我要当着全世界的面问他们,当他们为了自己的政治利益,与FARC谈判时,那叫‘缔造和平’;而我,作为一个邻国,与他们进行沟通,就叫‘支持恐怖主义’。这其中的双重标准,在哪里?”
他又拿起另一份文件。“他们指控我利用国家石油公司洗钱。也很好。那么,我要求你,向法庭申请,调取所有在制裁期间,与委内瑞拉进行过秘密石油交易的美国能源公司的内部记录。我要让全世界看看,是谁,一边喊着制裁,一边又在偷偷地吸着我们国家的血。”
韦伯律师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明白了。马杜不是要辩护,他是要进攻。他不是要为自己脱罪,他是要指控他的审判者。
“我需要你帮我研究美国法律。”马杜看着她,眼神灼灼,“研究它的每一个程序,每一个漏洞。用它来为我服务。我要把这场审判,变成一场比CNN的任何一档节目都更精彩的政治秀。”
韦伯律师合上了她的笔记本。她站起身,对马杜伸出了手。
“总统先生,”她说,“我想,我们有的忙了。”
两个身处不同囚室的总统,在世界的两端,用他们各自最擅长的方式,吹响了反击的号角。一个诉诸个人崇拜,一个诉诸法律战争。
而他们的对决,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