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分析员的险棋
2026年5月8日
美国,弗吉尼亚州,匡蒂科,FBI总部
联合调查组的办公室里,气氛异常亢奋。
“伊朗线索”的出现,像一针强心剂,让所有陷入僵局的探员们,都重新找到了方向。他们开始疯狂地挖掘所有与伊朗、古巴和委内瑞拉有关的金融和情报联系。逮捕“替罪羊”理查德·佩恩所带来的虚假胜利感,与对“新邪恶轴心”的同仇敌忾,混合成一种危险的、集体性的狂热。
只有凯文·海耶斯,坐在他安静的角落里,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他看着白板上那张由他自己绘制的、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古巴、伊朗、黎巴嫩、佩恩……所有的线索,都完美地连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逻辑上无懈可击的闭环。
但这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个由最高明的编剧,写出来的剧本。
他想起了那个在暗网论坛里,与他进行哲学辩论的“幽灵”。那个人,会满足于这样一种可以被轻易“看穿”的、传统的国家间谍游戏吗?
凯文觉得不会。
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烟幕弹”。一个被设计出来,专门用来吸引调查组火力的、华丽的靶子。而真正的操盘手,无论是“深喉”,还是那个新出现的、他同样开始怀疑的摩萨德女特工萨拉·科恩,都正躲在这片烟幕之后,冷冷地看着他们,像一群被激光笔逗弄的猫一样,扑向那个虚假的光点。
他知道,他不能再沿着官方的道路走下去了。他必须走一条自己的、没有任何人知道的险棋。
他回到了他与“深喉”的唯一连接点——那句拉丁文。
“Quis custodiet ipsos custodes?” (谁来监管那些监管者?)
他意识到,这句话,不仅仅是一句哲学上的炫耀。它更是一种心理上的投射。一个会引用这句话的人,必然对“监管”这个概念,有着极深的执念。他必然是一个长期游走于体制边缘、以上帝视角观察着“监管者”们如何运作、又如何腐化的人。
历史学家、学者、思想家……
凯文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他私人白板顶端的那个名字上。
罗伯特·安德森。
他决定,绕开所有的官方程序,对他进行一次最大胆、也最危险的“反向渗透”。
他利用职务之便,秘密地获取了安德森教授那篇最新的、即将发表在《外交事务》杂志上的学术论文的未删减版草稿。
然后,他将这篇长达两万字的、关于“后国家主义时代地缘政治风险”的论文,输入到了一个由他自己编写的、基于语言学和心理学模型的文本分析软件里。
这个软件,不会去分析文章的内容。它只会去分析作者的“写作指纹”。
比如,作者在表达“因果关系”时,是更偏爱使用“Therefore”,还是“Hence”?
他在构建长句时,习惯将从句放在主句之前,还是之后?
他在引用历史典故时,更偏爱引用古罗马,还是古希腊?
这些,都是一个作者在无意识中,流露出来的、无法被伪装的“思维DNA”。
凯文将软件分析出的、属于安德森教授的"写作指纹",与那天晚上,那个"幽灵"在加密聊天室里表达的观点,进行了交叉比对。
他回忆起对方那套冷酷的"手术刀理论"——关于短期的创伤是为了长期的健康,关于切除肿瘤好过整个身体腐烂,以及那个危险的结论:当监管者本身腐坏时,任何有能力的人都有权拿起手术刀。
他等待着,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几分钟后,比对结果,出现在了屏幕上。
相似度:92.8%
一个高到在统计学上,近乎可以被认定为“同一人”的数字。
凯文靠在椅子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找到了。
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幽灵,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数字海洋里,留下的、那片独一无二的“DNA”。
罗伯特·安德森,就是“深喉”。
就在他准备将这个惊天的发现,加密上报给他的主管哈里斯时,他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的是萨拉·科恩。她的脸上,带着那副标志性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海耶斯先生,”她说,“我能进来,和你聊聊吗?关于你最近正在分析的、那几家和伊朗有关的瑞士银行。我或许,有一些新的‘想法’。”
凯文看着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在黑暗的森林里,刚刚捕获了一头狼,却在转身时,发现自己面前,正站着一只更危险的、也在对他微笑的……狐狸。
他知道,他此刻的任何一个决定,说出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让他自己,和他刚刚找到的那个惊天秘密,一起,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同时处在了两个猎人的瞄准镜之下。
而他,却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