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未寄出的信
2028年，冬
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那个被冰雪覆盖的滑雪小镇
凯文·海耶斯的生活，已经变得和这个小镇的冬天一样，简单，安静，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
白天，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缆车修理工。他把自己，沉浸在那些冰冷的、但却诚实的机械世界里。齿轮的咬合，钢索的张力，润滑油的黏度……这些，都遵循着最严格的、永不骗人的物理定律。这让他感到安心。
晚上，他会回到他租住的、位于森林边缘的小木屋里。他会生起壁炉，读一些与政治和历史，毫无关系的、关于天文学和宇宙学的书。
他已经很久，没有再主动地，去关心那个他曾经生活过的、喧嚣的外部世界了。
直到这天晚上。
小镇上唯一的那家杂货店老板，在风雪中，敲响了他的门。
“彼得，”老板递给他一个包裹，“有你的信。是从纽约寄来的。看起来，很重要。”
凯文愣住了。
在他为自己伪造的这个“彼得·沙利文”的身份里，他没有任何朋友，也没有任何家人。不应该有任何人，会给他写信。
他谢过了老板，关上门。他看着手中这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寄件人的地址。
他用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了信封。
里面，掉出来的，不是一封信。
而是一沓厚厚的、被剪辑下来的……报纸。
这些报纸，都来自于《纽约时报》。时间，跨越了过去的一整年。
它们的作者，都是同一个人——丹尼尔·卡特。
凯文开始阅读。
他看到了第一篇报道，标题是《“佩恩案”的疑云：一个完美的、但却经不起推敲的结论》。
在这篇报道里，卡特，详细地，分析了那个官方的“替罪羊”，理查德·佩恩，其罪行，与他所能接触到的机密等级之间，存在的、巨大的、无法被解释的鸿沟。
然后，是第二篇。《双面间谍，还是双重献祭？：雅科夫·哈Cohen案背后的摩萨德魅影》。
在这篇报道里，卡特，用一种极其大胆的、近乎于“推测”的方式，暗示了萨拉·科恩，和她所代表的以色列情报机构，是如何，在这场危机中，扮演了一个极不光彩的、“煽风点火”的角色。
再然后，是第三篇，第四篇……
凯文看得越来越快，他的心脏，也跳得越来越快。
他看到，卡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外科医生，用他那支无比锋利的、名为“新闻调查”的手术刀，将那个由官方结论所构建起来的、看似天衣无缝的“谎言”，一层一层地，精准地，剥开。
他把那些被所有人，有意或无意忽略掉的“疑点”，一个一个地，重新，摆在了公众的面前。
他没有得出任何结论。他只是在“提问”。
但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像一把尖刀，直指那个唯一的、也是最不可能的“真相”。
在最后一篇剪报的末尾，附着一张小小的、手写的便条。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在哪里。”
“但我知道，你一定在看。”
“我需要你的帮助。这个世界，需要你的帮助。”
“请联系我。”
下面，是丹尼尔·卡特的一个，加密的、一次性的联系邮箱。
凯文放下手中的这些剪报，久久地，坐在壁炉前，一动不动。
他那颗早已冰封的、以为永远也不会再起波澜的心，在这一刻，重新，感到了灼烧。
他知道，他面临着一个最后的选择。
他可以，把这些剪报，扔进壁炉里，让它们，和那个秘密一起，化为灰烬。然后，继续他那平静的、与世隔绝的“流亡”生活。没有人会知道，也没有人会来打扰他。
或者，他可以，像一个真正的“吹哨人”一样，走出去。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卡特，告诉全世界。
他可以，将罗伯特·安德森，那个伪善的“哲人王”，从他的神坛上，拉下来，让他接受一场虽然会“迟到”，但却终将到来的……审判。
但他同样知道，这样做的代价，是什么。
那将不仅仅是，他个人身份的暴露，和被捕。
那将是，一场真正的、足以颠覆整个美国的、最可怕的……宪政风暴。
当美国人民，发现，他们现在这位“众望所-归”的“和解总统”，竟然是一个由“叛国者”，亲手扶上王座的“傀儡”时；
当他们发现，过去这几年里，他们所经历的所有苦难、分裂和死亡，都只是源于一个大学教授的、冷酷的“政治实验”时……
这个本就已四分五裂的国家，将会发生什么？
一场新的、更血腥的内战？还是整个国家，都将陷入一种对所有“权力”和“真相”，都彻底丧失信心的、永恒的……虚无？
凯文不知道。
也没有人，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他打开了他那台几乎从不上网的电脑。
他开始写一封信。一封写给丹尼尔·卡特的、长长的信。
他将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写了进去。从那个“十三边形”的信号，到那场关于“写作指纹”的比对；从那次与“深喉”的秘密对话，到安德森教授儿子自杀的、那个最核心的“动机”……
他写了整整一夜。
当窗外，第一缕黎明的光，照亮雪地时，他写完了。
他看着屏幕上，这封足以将整个世界，都拖入火海的、长长的信。
然后，他按下了“保存”。
但他，没有按下“发送”。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闪烁着的、充满了无穷诱惑和危险的“发送”按钮。
像在看着一个，能打开地狱之门的……开关。
而他自己，则成了那个，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守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