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雪茄

2029年，春
委内瑞拉，“岩石”秘密军事监狱

唐普，也早已失去了他所有的“特权”。

在卡洛斯·苏克雷将军，彻底掌控了军队之后，他对“岩石”监狱，进行了最彻底的清洗。典狱长瓦尔加斯，和所有那些与唐普有过“商业合作”的军官，都被撤换、审查。

唐普那套属于“交易的艺术”的魔法，也失去了所有的效力。

他现在，只是一个每天有23个小时，都被关在那个混凝土盒子里，等待着时间，和生命，一起，被慢慢耗尽的、孤独的老人。

他那头标志性的金色头发，已经变得花白，稀疏。他那曾经充满了火焰和自信的蓝色眼睛，也已变得浑浊，而空洞。

这天晚上，一个新来的、年轻的狱警，在给他送餐时，像是出于一丝怜悯，或者，只是一种属于年轻人的、对“传奇”的好奇，悄悄地，在餐盘的下面，塞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粗大的、产自古巴的、“好友”（Hoyo de Monterrey）牌雪茄。

当唐普，在囚室里，发现这根雪茄时，他那双早已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复杂的光芒。

他当然，认得这个牌子。

他也当然知道，这根雪茄，曾经是属于谁的、标志性的符号。

菲德尔·卡斯特罗。

那个他曾经在联合国大会上，公开斥责为“邪恶的共产主义暴君”的、古巴的革命领袖。那个他毕生所反对的、所有意识形态的、最终的敌人。

他拿着这根，散发着浓郁烟草和历史气息的雪茄，久久地，没有说话。

然后，他用那双因为苍老，而微微颤抖的手，从他那本唯一被允许阅读的、早已被他翻烂了的《圣经》里，撕下了一页。

他将那一页纸，卷成一个纸卷，在囚室墙角，那个用来点烟的、裸露的电热丝上，引燃。

然后，他用这团来自《圣经》的、微弱的火焰，点燃了那根来自“共产主义古巴”的、巨大的雪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浓郁的、辛辣的烟雾，充满了他的口腔，和他的肺。他被呛得，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抽过烟了。

在烟雾中，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苍老的脸，显得明灭不定。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自己，也曾像一个“革命者”一样，向那个他所鄙视的、腐朽的“建制派”世界，发起了猛烈的、毫不留情的攻击。

他想起了，他曾经，也拥有着无数的、狂热的“追随者”。他们也曾像信仰一个“神”一样，信仰着他。

他突然，荒谬地，感觉到，他和那个他斗争了一辈子的、名叫“卡斯特罗”的男人，或许，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他们都是那种，妄图用一己之力，来改变世界，并最终，都被这个他们试图改变的世界，所改变，所吞噬，所遗忘的……狂人。

烟雾，缓缓地，从他的口中，吐出。

在这座位于世界尽头的、与世隔绝的、永恒的监狱里。

这个曾经的、资本主义世界最狂热的“偶像”。

与那个早已逝去的、共产主义世界最坚定的“符号”。

在这一刻，以一种最孤独，也最讽刺的方式，达成了一种超越了所有意识形态的、属于“失败者”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