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猎隼的梦魇

2026年3月12日
委内瑞拉，加拉加斯，一个秘密的军方心理评估中心

卡洛斯·苏克雷上校，讨厌这个房间。

房间里没有窗户，墙壁是柔和的米色，沙发柔软得让人感觉身体会陷进去。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薰衣草的香气。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虚假的、令人作呕的平静。

坐在他对面的，是军方的首席心理学家，拉米雷斯博士。一个头发花白的、戴着金丝眼镜的文雅男人。

“你最近的睡眠怎么样，上校？”拉米雷斯博士用一种温和的语气问。这是他们每周一次的、例行的“战后压力评估”。

“很好。”卡洛斯回答，语气生硬，像在背诵一份报告。

“噩梦呢？”

“没有。”

“闪回（Flashback）现象呢？有没有在不经意间，眼前会突然浮现出战斗时的画面？”

“没有。”卡洛斯回答得更快了。

拉米雷斯博士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委内瑞拉最著名的战争英雄。他知道，他在撒谎。卡洛斯的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了血丝。他的双手，不自觉地、反复地做着一个摩挲的动作，仿佛在转动一枚不存在的硬币。这些，都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症状。

“上校，”博士换了一种方式，“让我们谈谈胜利。当你看着那些不可一世的美国‘三角洲’队员，跪在你的面前时，你是什么感觉？”

卡洛斯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我没有任何感觉。”他说，“那只是任务的一部分。我们完成了它。”

“真的吗？”博士追问，“没有一丝……骄傲？或者说，正义得到伸张的快感？”

卡洛斯沉默了。他想起了那个夜晚，那个如同屠宰场般的通道。他想起了指挥中心屏幕上，那些在瞬间被撕裂的、年轻的身体。

他撒了谎。他有感觉。

他的感觉，不是骄傲，不是快感，而是一种冰冷的、令人作呕的空虚。

他开始做噩梦。梦里，他不是在和家人烧烤，也不是被无人机追杀。他回到了那个洒满鲜血的通道。但这一次，他没有坐在指挥中心里。他就站在那些“三角洲”队员中间。他能闻到他们身上那独特的、属于美军的火药味。他能看到他们脸上那惊恐而年轻的表情。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扩音器里传来，冰冷得像一个死神：

“¡Fuego!”

然后，子弹，从他自己的身体里，射了出来，射向了他周围那些美国士兵。

他每次都从这个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上校？”博士的声音，把他从那可怕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那是一场伏击，博士。”卡洛斯的声音沙哑，“一场……不对等的屠杀。他们很专业，也很勇敢。但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机会。我们把他们，引诱到了一个为他们量身打造的绞肉机里。”

“但他们是侵略者，卡洛斯。”博士提醒他，“他们是来杀你，来推翻你的政府的。”

“我知道。”卡洛斯闭上眼睛，“在理智上，我完全知道。但……有时候，在夜里，我分不清他们的脸，和我们自己士兵的脸，有什么区别。”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评估结束了，博士。我很好。国家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去做。”

他几乎是逃跑似的，离开了那间让他窒息的办公室。

当天下午
加拉加斯，一家高档咖啡馆

以色列摩萨德特工，萨拉·科恩，正优雅地搅动着她面前的一杯咖啡。她对面坐着的，是SEBIN的一名中层官员。这名官员，在几个月前，因为一笔不大不小的赌债，被萨拉抓住了把柄，成了她安插在委内瑞拉情报系统内的一只小小的“眼睛”。

“我们的大英雄，卡洛斯上校，最近怎么样？”萨拉用一种闲聊的语气问。

那名官员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他很好。刚刚被晋升为将军。他是国家的骄傲。”

“是吗？”萨拉笑了笑，“但我听说，他最近成了军方心理中心的常客。而且，脸色不太好。”

官员的额头上渗出了一丝冷汗。

“只是例行的评估，每个参与过高级别行动的人，都要参加。”他辩解道。

“当然。”萨拉没有再追问。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轻轻地推了过去。里面，是足够他还清所有赌债的美金。

官员如释重负地收下了信封，匆匆告辞。

萨拉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卡洛斯·苏克雷。一个完美的战争机器，出现了一丝裂缝。一丝人性的、名为“良知”的裂缝。

对于一个政客或者普通人来说，这或许是优点。但对于一个身处情报战和权力斗争漩涡中心的将军来说，这，是足以致命的弱点。

萨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如同猎手般的微笑。

她知道，她可能已经找到了她的下一个，也是更重要的目标。

一个能让她撬开整个委内瑞拉军事核心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