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悬置的陪审团
2026年7月6日
美国,纽约南区联邦地方法院,陪审员密室
这间房间,是自由世界里,最不自由的地方。
没有窗户,没有手机,没有网络。只有一张巨大的会议桌,十二把椅子,和十二个被隔离起来的、来自纽约各行各业的普通人。
他们已经被困在这里,整整三天了。
“我不明白,这还有什么好讨论的?”一个穿着西装的、看起来像是银行经理的中年男人,第无数次,表达着他的不耐烦,“检方出示了那么多证据,那么多证人,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他。他就是个罪犯,一个把我们国家,当成他私人毒品市场的恶棍。有罪,句号。”
“我不同意。”一个满头银发的、看起来像大学教授的老妇人,立刻反驳道,“我同意,那些证据‘看起来’很有说服力。但辩方律师提出的那一点,你们都忘了吗?‘合理怀疑’!”
“那个所谓的‘核心证人’,是一个收了FBI五十万美金的、正在服刑的谋杀犯!另一个‘污点证人’,他的家人,现在正由政府养着!你管这叫‘没有偏见’的证词?”
“更别提那个‘深度伪造’的视频了!”一个年轻的、在IT公司上班的亚裔陪审员,也加入了辩论,“这件事,让我对检方出示的所有‘视频证据’和‘录音证据’,都打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在这个时代,我们怎么能百分之百地,确定我们看到和听到的,就是真的?”
房间里的十二个人,迅速地,分成了两个阵营。
一个阵营,以那位银行经理为首。他们是典型的“法律与秩序”派。他们相信体制,相信证据,他们认为,一个国家的总统,不可能,也没有必要,去“陷害”另一个国家的总统。他们倾向于,判决马杜“有罪”。
而另一个阵营,则以那位老妇人和IT小哥为代表。他们更倾向于怀疑,更愿意相信“阴谋论”。他们觉得,韦伯律师所揭示的、那些关于“政治动机”和“证据污染”的可能性,足以构成“合理怀疑”。他们倾向于,判决马杜“无罪”。
双方的人数,在过去的三天里,来来回回,始终维持在7:5或者8:4的比例。
他们无法达成一致。
“你们难道忘了他是什么人吗?”银行经理的声调,开始提高,“他是个独裁者!他把他的国家,搞得民不聊生!我们是在审判一个怪物!”
“我们不是在审判他是不是一个‘好人’!”老妇人毫不客气地回敬道,“我们是在审判,检方所指控的、那几项‘特定’的罪名,是否能够‘在排除一切合理怀疑’的基础上,被证实。这是我们的职责,也是这个国家司法独立的基石!我们不能因为我们‘不喜欢’他,就降低我们的举证标准!”
“可是,如果我们就这么让他无罪释放了,那全世界会怎么看我们?美国,连一个罪证确凿的外国毒枭,都治不了罪?我们的法律,会成为一个笑话!”
“恰恰相反!”IT小哥说,“如果我们能顶住压力,勇敢地承认,检方的证据,‘存在瑕疵’,无法满足‘排除合理怀疑’的最高标准,从而,做出一个‘无罪’的判决。那才真正向全世界,证明了我们司法的伟大和独立!证明了在我们这里,即使是一个我们所有人都讨厌的‘敌人’,也依然能得到法律最公正的对待!”
辩论,陷入了僵局。
他们十二个人,就像整个美国社会的一个缩影。分裂,互不信任,用两种完全不同的话语体系,在进行着一场永远也不可能有结果的对话。
在第四天的下午,当他们又进行了一次长达数小时的、毫无结果的投票后,陪审团的主席,一个沉默了很久的、看起来像是工会领袖的黑人壮汉,终于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他对门口的法警,只说了一句话。
“我们,无法达成一致裁-决(We are a hung jury)。”
法庭上
当海勒法官,在听完陪审团主席的汇报后,向整个法庭,宣布“本案因陪审团无法达成一致裁决,而导致‘流审’(Mistrial)”时,整个房间,都爆发出了一阵不敢相信的惊呼。
主控检察官大卫·陈,面如死灰。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努力,都在这一瞬间,化为了乌有。
而辩方席上,伊丽莎白·韦伯,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疲惫、但却发自内心的微笑。
她知道,这对于她的当事人来说,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
“流审”,在法律上,它不等于“无罪”。检方,在理论上,可以重新组织证据,更换陪审团,再把这场官司,从头到尾,打一遍。
但在政治上,“流审”,已经等于是一次事实上的“胜利”。
它意味着,美国政府,用尽了它所有的司法资源,都未能在自己的法庭上,给它的这个“头号敌人”,定罪。
这本身,就是一场无可辩驳的、巨大的失败。
马杜看着法庭上,那些惊愕的、愤怒的、沮丧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缓缓地,整理了一下他那身橙色的囚服,仿佛那不是囚服,而是一件刚刚为他加冕的……黄色龙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