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幽灵的遗产

2027年，秋
美国，纽约，兰登书屋（Random House）总部

一本名为《悬崖边缘：我在委内瑞拉危机中的日子》（The Brink: My Days in the Venezuelan Crisis）的新书，即将在这里，正式出版。

这本书的作者，是罗伯特·安德森教授。

在桑顿总统上任后，安德森教授，作为新政府最倚重的“国师”，婉拒了所有正式的政府职位。他选择，以一个“独立学者”的身份，继续为白宫，提供他的“建议”。

然后，他花了半年的时间，写下了这本“回忆录”。

这本书，以一种半自传、半纪实的方式，“揭露”了他在那场惊心动魄的危机中，所扮演的、“不为人知”的角色。

在书中，他将自己，描绘成一个最早洞察到“危机”来临的“吹哨人”。

他写道，他早在唐普政府末期，就曾多次，通过“私人渠道”，“善意”地，提醒他那些身处高位的“前学生”们，唐普的“极限施压”政策，可能会引发委内瑞拉方面，怎样“不对称的、疯狂的反弹”。但他的“善意提醒”，却被华盛顿的官僚主义和政治傲慢，一次又一次地，无视了。

然后，当危机真的爆发，当“奇美拉”行动，这个由“莽夫”和“蠢货”所主导的、注定要失败的军事冒险，即将把美国拖入战争的深渊时，他，再次，扮演了一个“拯救者”的角色。

他承认，他，就是那个向《纽约时-报》，提供了“匿名信源”的人。

但他这么做，不是为了个人的任何私利。而是为了，揭露FBI内部，那个名叫“凯文·海耶斯”的“偏执探员”，是如何，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仅凭个人的“阴谋论”，就将调查方向，引向了无辜的“伊朗”和“以色列商人”的歧途，并试图，将这场危机，扩大化，和复杂化。

他声称，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阻止”FBI的失控，是为了“保护”那些无辜的、被陷害的盟友，是为了将那场已经“走偏”了的调查，重新，拉回到正确的、指向“古巴”和“内部叛徒佩恩”的轨道上来。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在最关键的时刻，用自己的智慧和良知，勇敢地，向“体制的错误”，说“不”的、真正的“爱国者”。

他甚至，还在书的最后，用一种极其悲悯的、学者的口吻，为凯文·海-斯，这个被他亲手毁灭的年轻人，写下了一段“墓志铭”。

“……我理解，那个年轻的探员，他所承受的巨大压力。”他写道，“但他最终，成为了他自己所追捕的那个‘幽灵’。他被自己的偏执所吞噬，在寻找阴谋的过程中，自己，也变成了阴谋的一部分。这是一个现代版的、属于情报人员的、希腊式的悲剧。”

这本书，写得文笔斐然，逻辑完美，充满了各种只有“内部人士”才知道的、真假难辨的“细节”。

它一经出版，就立刻，登上了所有畅销书排行榜的榜首。

它成为了关于这场“委内瑞拉危机”的、最终的、也是最权威的“历史定论”。

安德森教授，用他最擅长的武器——“文字”和“叙事”——成功地，为他自己，建立了一座永远也无法被推倒的、由“功绩”和“美德”所组成的、最坚固的……纪念碑。

他，彻底地，成为了一个“圣人”。

加拿大，那个被冰雪覆盖的小镇

凯文·海耶斯，在镇上唯一的那家小书店里，看到了这本书。

他站着，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读完了它。

当他读到，安德森，是如何，将自己描述成一个“拯救者”；当他读到，安德森，是如何，为他自己，写下那段充满了伪善和怜悯的“墓志铭-铭”时。

他没有愤怒。

他只是，感到了深深的、深入骨髓的……恶心。

他走出书店，来到镇子后面的、那片无边无际的针叶林里。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洁白的雪地，第一次，在离开华盛顿之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他咆哮着，直到他的喉咙，彻底沙哑。
他咆哮着，直到他肺里的所有空气，都被耗尽。

然后，他跪倒在雪地里，像一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为了那个，被安德森，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了的、真正的“凯文·海耶斯”。
为了那个，永远，也无法再被任何人知晓的……“真相”。

他知道，他自己的战争，或许已经结束了。

但一场关于“记忆”和“遗忘”的、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在这场战争里，那个手握着“笔杆子”的幽灵，似乎，也早已，提前预定了他的……胜利。